室內。
燭火跳動,幽晦朦朧。
香蜜製成的梅花枝,斜插在淺口盤內,暗香清淺。
一盆炭火,隔著薰籠蒸熱盤底。不一會兒,水盤裡升起嫋嫋霧氣,香蜜凝製成的梅花在熱力催發下,竟如真花般悄然綻放!
一陣冷香,忽的撲鼻而來!
溫熱的霧氣逐漸氤氳開來,將香氣帶遠……半刻後,滿室瀰漫清幽冷冽的梅香。
眾人驚愕不已。
這香氣……竟與真的梅花別無二致!
準確說,此香更為清幽,深邃,帶著甜潤霧感,些微青澀,還有淡淡泥土氣息。
眼前彷彿有一片梅林。
萬朵梅花,臨枝而立。陣陣幽香,縈繞鼻尖。
有的含苞待放,有的枝頭抱香,有的凋殘飄零……無聲訴說梅花的生與死。
無畏一身傲骨,凌霜傲雪,最終逃不過零落成泥的命運。
漸漸,香氣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幾不可聞……
最終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香魂一縷,只此一刻!
所有人如夢初醒,陷入巨大的悵然若失中……
抬眼看那淺口盤——
梅花已無影,唯留枯枝殘。
這種感覺前所未有,大家不禁嘖嘖稱奇。
衛貴妃從愣怔中脫身,臉上流露一抹異色。
“什麼香?”她下意識的問。
“稟娘娘,此香名作「返魂梅」。”
堂下登時炸開了鍋。
“返魂梅?!”
“是前朝蘇學士的返魂梅?”
前朝蘇學士嗜愛香道,有一帖返魂梅香方,失傳多年,世人深以為憾。
現如今,返魂梅竟橫空出世?
有人不信,恐其有詐。
“笑話!返魂梅的香方早已失傳,蘇明晚不可能會做!”
“呵,死無對證的事就敢拿來撒謊?娘娘才不會信她的鬼話!”
“敢吹這麼大的牛,下場定比王汝瑤慘個百倍!”
有人幸災樂禍,等著衛貴妃嚴懲蘇明晚。
也有人不搭腔,暗生懷疑。
能將香氣幻化為一場表演,如夢似幻。如此實力,何必撒謊?
“既然大家都沒聞過,焉知她做的就不是返魂梅呢?”
陸亭宴語氣慵懶,眉眼輕轉。他很少插嘴,一開口就噎死人。
裴彥辰見有人唱反調,當即面紅耳赤的跳腳。
“蘇明晚怎麼可能會做返魂梅,她就是個蠢笨的土包子!”
不少人表示同意。
“陸小公爺,誰不知道蘇明晚不學無術,她要是會做香,母豬都會上樹!”
“香道高雅超絕,蘇明晚怎能領悟其中精妙?就算她真有香方,也不可能做得出。”
面對眾人質疑,陸亭宴輕笑以對。
“若不是返魂梅,又何必提出?復刻成了也是蘇學士的功勞。”
“若是返魂梅,何不冒認?就說是自創,豈不更能博出彩?”
陸亭宴提出的質疑,正反皆有道理。
眾人一時無語凝噎。
部分懂香之人不再盲從。剛才的香氣震撼人心,搖曳神魂,非香道高手不能為也。
燕王蕭奕寒的眼神幽深複雜。
他很久沒有體會過失控的感覺。方才聞到梅香,神魂一瞬失序,心底不由牽起怒意。
“陸小公爺,好厲害的口才。”
蕭奕寒舉起茶盞,朝著陸亭宴敬了敬,目光不帶一絲溫度。
陸亭宴虛虛對蕭奕寒拜了拜。
“多謝殿下誇讚,本人堪堪就這張嘴,最是討人歡喜。”嘴角噙笑,語調悠揚,透著十足的輕浮氣。
有人怕兩邊真掐起來,連忙打圓場混了過去。
堂上。
不只衛貴妃,孔嬤嬤和顧雲傾皆失神驚歎。
此香竟是返魂梅!
思忖再三,衛貴妃幽幽開口:“你做的返魂梅,似乎有些不同。”
話裡有話,語帶探詢。
不少人沒咂摸出味來,以為衛貴妃是在質疑蘇明晚。
其實不然。
衛貴妃聞過返魂梅。
幾十年過去,她以為自己早忘了那縷香味,直到方才——
記憶裡的梅香,將她拉回幼年。如痴如醉之際,香氣消散,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……
“稟娘娘,我調整了配方還換了製法,是以香氣確與香方所載有所出入。”
“為何你做的香,只能維持片刻?”衛貴妃胸口起伏,語氣急促。
大家以為這是發怒的前兆,紛紛等著看蘇明晚倒大黴。
蘇明晚不卑不亢,緩緩道來。
“今日本想按原本香方製作,無奈我帶來的制香用具被偷,預先炮製好的香料也都不見了。”
“有此等事?”衛貴妃瞥了眼孔嬤嬤,對方低聲回稟:“確有此事不假。”
蘇明晚繼續說:“情急之下,臣女便想到用蒸香代替薰香,短時間內便可催髮香氣。”
“雖不持久,倒能返一縷香魂,待來者追溯,也算契合此香之名。”
返魂梅之名,正是因此香極肖梅香,宛如梅花返魂。
既為魂魄,便不必長留人間,勾魂一縷,在心底種下念想,便是最好。
話說完,有人竊竊私語,揶揄蘇明晚。
“一陣風的味兒就沒了,自己做的香拉胯,淨想著推脫。上一個這樣做的人,已經被拖出去嘍。”
有人持不同看法。
“合香都需要封存窨制月餘,才能拿出來使用。方才如此短時間,不可能呈現持久香氣。”
“是啊,蘇明晚手頭沒有炮製過的香料,卻能想到蒸香的法子,也算有點小聰明瞭。”
裴彥辰憤憤道:“就你們話多!”
他一聞到梅香,滿腦子都是蘇明晚在梅林雪景中,拈花一笑的身影。待回過神,發現自己臉燒的通紅。
這狗屁香味,蘇明晚一定使了妖法!不然他腦子裡怎麼可能出現她?這個粗鄙不堪的臭女人!
裴彥辰生起悶氣,另一邊的墨書白卻另一番心思。
蘇明晚居然真的會制香。
從前她就嚷嚷著要替自己做一款獨有的薰衣香,他拒絕了。現如今,倒是有些期待了。
他攏了攏袖口,暗生歡喜。
“既無從考證此香是否為返魂梅,便不該妄下斷言。”
江遇舟一如既往,雲淡風輕。
蘇明晚制香確有幾分本事。
但他不會承認。
因為這世間所有光彩,當只屬於他心底的神明。
方才在香霧中,他看見了年幼時的她。如日光般純淨,普照世間。在他灰暗殘破的人生,投下唯一一束光亮。
這個人,就是葉茗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