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奎發攙扶著尹大頭走了,他沒有騎自行車,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得到:尹大頭這身子骨已無法坐穩在自行車後座上了。
看起來這件事小不了,他肯定是跑不掉的。想到這裡,他又在心裡問候起了羅義舉的家人。
劉素娟這邊也做完筆錄回來了,她也乖巧地站在了郭紅秀旁邊。
彭新和看了看王專紅,又對張局長說道:“這個小王同志,我和譚縣長把他帶到縣人民醫院去,做個檢查。你們需要他配合的,就去那找他。這件事儘快拿出報告,至於你們縣局,除了管理不善,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或責任,也要等待縣委縣政府的調查。我們先走了。這裡就交給你了。”
說完他站起來,輕輕地拿起了蓋在王專紅身上的大衣,遞給了譚縣長;劉素娟和郭紅秀趕緊上前扶住了王專紅的胳膊,用力把他攙起來,彭新和一彎腰,背起了王專紅。
吉普車又行駛在了縣鄉公路上,兩道閃亮的光柱就像兩把鋼刀一樣,撕破了這漆黑的夜色,照向遠方!
較之來的時候,車速慢了許多。
劉素娟和郭紅秀擠在了副駕駛座位上,而彭新和、譚縣長一左一右緊貼著中間的王專紅。
這小夥子眉清目秀,倒是能看出幾分那位領導的風采來!彭新和心裡想道。所幸她們到縣裡到得及時啊!要不然還讓他在那滿地尿液的號子裡再待上一晚,那後果是不堪設想、不堪設想啊!
他感到一陣後怕!
劉素娟和郭紅秀相互緊緊地攥著手。這一切真像那小時候看的地方戲裡八府巡按為民做主重新審案一樣,罷了貪官汙吏,放了良民百姓,大快人心。
她又是高興又是疑惑。她又開始糾結起那豆腐塊大小的報紙內容來。
這世上難道真有聖旨一般的東西?那奶奶究竟是什麼人呢?她自小就覺得王專紅與鎮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。雖然是窮,成績也不咋地,但就是給了她一種鶴立雞群般的感覺,也正是因為這種感覺,她從小就特別地喜歡他,也從不管他是多麼的窮苦潦倒;不在乎他有沒有戶口或者工作;更不在意他有沒有未來。
不!她一直堅信:他一定會有與這街上其他人完全不一樣的未來!
這未來已來?
事情的結果已經是超乎想象的完美,劉素娟的心情特別的舒暢!當然,郭紅秀也是一樣。
吉普車剛一駛進醫院大門,就遠遠看到劉主任站在住院部廊簷下。車一停穩,他就迎了上來。
司機拉了手剎後也下來準備要背王專紅,但被彭新和攔住了。他還是堅持要自己背。劉主任在邊上扶著,邊跑邊說道:老太太已經醒了,我讓我們食堂連夜給她們做了點吃的,剛送過來。然後,病房也安排好了,就在老太太隔壁。
剛把王專紅放在了病床上,主治醫生和護士就趕了過來。彭新和穿上了大衣,坐在了一旁。
“可能會有內傷,我建議先輸液,等會早上再進行全面體檢。”醫生簡單檢查了一下後對彭新和說道。
彭新和心頭一緊。
“彭書記!”醫生又輕輕地叫了一聲。
“好!按你的建議來!”彭新和回答道。
千萬,千萬別有什麼事啊!他在心裡默唸道。大千世界,朗朗乾坤,黨和人民的天下,如果他受傷了,作為縣委書記,自己又豈止是失職這麼簡單?
醫生和護士去準備輸液了,劉素娟拿出開水瓶,往床頭櫃上的臉盆裡倒了一點點開水,又從口袋裡掏出手帕,蘸了蘸水,輕輕地擦拭著王專紅臉上的血跡。
彭新和也坐得靠近了些。
這幫人下手太狠了!要是讓那位領導看到了這張血跡斑斑的臉,後果會怎樣呢?要是讓他看到王專紅躺在那滿是尿液的水泥地上會怎樣呢?彭新和不敢再往下想!
劉素娟的動作很輕很輕,但王專紅時不時地還是會疼痛得皺皺眉甚至躲閃著。她和郭紅秀眼裡噙滿了淚水。
彭新和站了起來。還是自己失職啊!失職啊!今晚批評了縣公安局疏於管理,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呢?
正想著這些,卻見王專紅奶奶被人扶著走了進來。
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孫子一動不動,臉上滿是血跡,她跪倒在病床前,號啕大哭起來,雙手還不時捶打著病床。
哭聲撕心裂肺,在這冰冷的冬夜傳得很遠!很遠!
彭新和朝譚縣長和劉主任使了個眼色,三人一起走出了房間。
到了吉普車旁,彭新和說道:劉主任,你今天留在醫院,事情處理得非常好,考慮得很周到。我現在回辦公室打個電話,譚縣長和你留在這,記住,要儘可能滿足她們的一切需求!是一切!我打完電話就會過來。
上了車,彭新和就眯上了眼睛。他在考慮這個電話怎麼打?他該怎麼說?事情是真實的,這一點他很肯定,一個老實巴交憨厚朴實的老太太,不敢也不會想出這種騙人的點子來;而且一張舊報紙,珍藏得那麼好,藏了那麼久。如果是演戲,那她足可以到電影學院當教授了。事不假,可人都受傷了,怎麼交代呢?照實說?自己承擔不起啊!避重就輕?他也不敢,而且也不是他做事的風格。
思慮片刻,他還是決定實事求是地彙報,紙是包不住火的!
到了辦公室,他拿起那部很久沒有使用過的紅色電話機話筒。
電話接通後,那頭傳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:“喂!喂!請講!”
“您好!是管書記嗎?打擾您休息了,我有重要的事情向您彙報!”彭新和有些緊張地說道。
“喂!是新和吧?彭新和同志!你說!”
“我,我們,我們找到了***同志的家屬了。”
“哦?太好了!你能確定嗎?把過程詳細地給我講一講!”管書記似乎也激動起來了,音調高了許多。
彭新和調整了一下氣息,就把老太太撕開棉衣內襯,拿出以前的舊報紙的事複述了一遍,同時,還夾帶了一下自己的判斷和分析。
“小彭啊!此事不容再懷疑,因為這個事情只有老首長及個別人知道,老人家能主動說出來,必定是真的啊!太好了!實話告訴你,抗美援朝結束以後,我就在你們地區行署工作,老首長曾經委託我找過她,只可惜沒有找到啊!謝謝你啊!新和同志!”管書記的聲音高亢起來,感覺情緒是相當不錯。
“可是,可是,管書記,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彙報,向您檢討。”彭新和有些惶恐地說道。
“你講。”管書記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“目前來找我們的是老太太和她的孫子,至於其他家人,我們還沒接觸到。因為老太太情緒還不太穩定。”
停頓了一下,彭新和看管書記沒有做聲,又繼續說道。
“老人家的孫子被人誣陷盜竊,被當地鎮上的派出所抓了,幾個治安人員還動手打了他。”彭新和坦誠道。
“什麼?你們!你們太不負責了!人現在在哪?人怎麼樣?”
“老人家和她孫子,我都接到了我們縣人民醫院,經過檢查,老人家身體沒事,就是她孫子還需要作進一步檢查。”彭新和如實回答道。
“你們一定要把她們照顧好!安排好!如果有必要,連夜送到省城來,畢竟省裡的醫療條件和水平都要好一些。事情有些突然,現在也不是責怪你們的時候。你給我記住幾點。一、就是我剛才說的,要不惜一切代價,照顧好她們;二、注意保密,你們縣,除了你本人,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,小譚那裡我會親自給他打招呼,讓他全力配合,並且只配合,不過問;第三、在我和老首長沒到之前,你儘可能地滿足她們的要求,當然,即使她們沒有提出來,也要儘快改善她們的醫療、生活和工作條件,對外就說是需要照顧有功於革命的家庭,事實也是如此嘛!當初,老首長中原突圍時負了傷,是她們冒著極大的風險救了他,這不是有功於革命是什麼?對革命做出了這麼大的貢獻,幾十年都沒對組織提過任何要求,不容易啊!”
“是!您放心!我一定全力以赴安排好,落實好!”彭新和保證道。
“好!小彭,我現在就給老首長打電話,你那不能再出岔子了,我的小彭同志!”說完,管書記掛了電話。
彭新和癱坐在了椅子上。這麼看來,自己判斷得沒錯。事情是真的。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,又強打精神到了醫院。
王專紅輸上了液,臉色也不再像剛才那樣蒼白了,呼吸也均勻起來。他睡著了。
劉主任讓醫院給兩間病房都加上了床位,方便陪護的劉素娟等人困了可以眯一會。
但奶奶執意要與王專紅在一個病房,她要看著他。其他人也拗不過,只好依著她。
看著老太太精神還好,王專紅又睡著了,彭新和想和老太太聊上幾句,便讓其他人到另一間病房休息休息。
“老人家,這麼多年,您受苦了!”彭新和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。
奶奶搖了搖頭:“苦不苦的也熬過來了,日子苦一點,沒啥,可就是孤兒寡母,受人欺負啊!”奶奶又抹起了眼淚。
“他爺爺當初啊,跟我說,他們是窮人的隊伍,是幫窮人打天下的,是不讓窮人受欺負。依我看吶,比起舊社會,國家是安穩些了,可這窮人受欺負,沒多大不同啊!”
彭新和吃了一驚,這是該受了多少的欺侮才有這樣的感受?
“對不起了!老人家,是我們工作沒做好啊!”
奶奶擺了擺手,沒再言語。
“您兒子呢?您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彭新和試探地問道。
“都死了,就剩下我和孫兒了,要不是還有他呀,我也早死了。這孩子,心性善良、懂事老實,我也知道,不是因為還有我這個孤老太婆,他也死了。這日子,難吶!都沒個盼頭!”
彭新和一時語塞,本來想好的幾句關心的話,又不知從何說起了。同時,他也對老人更加敬佩不已,日子過得如此悲苦,也從未向組織上提出過什麼。真的是不易啊!
兩人沉默了一會。奶奶是不停地擦著淚水。
“您,您這麼多年,在哪做事或者工作?”彭新和又問道。
“就靠我這把老骨頭打打零工,我倒沒什麼,可憐我這孫兒啊,三天就有兩天吃不飽;這寒冬臘月,連床被子都沒有。我恨吶!我恨自己,當初為什麼要生下他爸,讓他來這世上活受罪啊!”奶奶又放聲大哭起來。
彭新和也有些鼻酸。
實在問不下去了,都是一把心酸淚!
他輕輕地拍了拍老人的肩頭:都過去了,老人家,都會好起來的。
他轉身想到隔壁再找劉素娟等人瞭解一下情況,卻被老太太叫住了。
“縣長大人,我們不要政府的照顧,人出來了就好。我想好了,明天一早,我們就回家。今天也實在是迫不得已,給你們添亂了。我謝謝你們啦!”
“回家?這小王同志還要檢查身體呢!”彭新和詫異地說道。
“回吧!我不想給政府添麻煩。捱打,我們家孩子也習慣了,死不了就好。”奶奶平和了不少。
彭新和再次震驚了。老人家話雖平靜,但這是承受了多少屈辱?捱了多少打啊?
“您先休息會,我們會尊重您的意見!”
彭新和輕輕地走出了病房。他想到外面吹吹風!
吹一吹那凌晨冷颼颼的涼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