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施泰金龍就急著要帶關夜去參觀考察他們的基地。
前世,因為久久沒有能和美人蕉接上頭,這一天施泰金龍和施泰金強並不在基地裡。因此如今也算省了關夜的事,剛好有參觀這個藉口,關夜主動提出,要先參觀他們的會議中心,施泰金龍欣然同意。
驅車前往會議中心的路上,施泰金龍感嘆:
“我本來以為,美人蕉小姐會對我們的產品線更感興趣呢。”
關夜笑了笑:
“看看貴公司是怎麼運作的,也是很有價值的事。”
這個會議中心,位於整個基地靠北的邊界。名字叫“會議中心”,其實就是鐵絲網圍起來的一大片空地。“開會”的時候,像奴隸豬狗一樣被抓來的偷渡客和當地人,都雙手抱頭排排蹲在地上,犯罪團伙的主事人就在上面講話。
整個基地大部分地方都有帶槍的崗哨,唯一的漏洞就出現在會議中心。
會議中心的北邊剛好就是基地的北邊界。隔著高十米的通電鐵絲網,有被犯罪集團清理出來的大概十幾米的一片空白地帶,再往北,就是茂密的熱帶森林。
這片森林並不大,橫穿它,只需要走一兩公里,然後就到了華緬兩國的交界。
華國人到了交界邊上,也就算安全了。借犯罪團伙一百個膽子,他們也不敢在離華國國境線這麼近的地方開槍。
那幾個試圖組隊逃跑的,計劃的就是這條線路。
有人發現在會議中心角落裡,有一塊鐵絲電網比較疏,平時不是戒嚴的時候,這鐵絲網也沒通電。
於是幾個人每次來會議中心,都趁著監管不備,過來扒拉幾手。
久而久之,竟然真的讓他們給扒拉出一個狗洞大小的網眼來。
理想很豐滿:開會的時候,幾個人趁犯罪團伙的人不備,衝到那個角落,從狗洞鑽出去。
只要這個過程別被打死,那鐵絲網後面的十幾米空地,幾秒就跑過去了。進了熱帶雨林,就安全了,藉助植物遮擋,犯罪集團抓他們的難度非常大。
再往前,就到了華國。那時候也就算逃出生天了。哪怕回華國也是蹲局子踩縫紉機,總比在這裡朝不保夕天天捱打,腦袋懸在褲腰帶上好。
施泰金龍的車,帶著關夜和湊熱鬧的施泰金強,停在會議中心門口的時候,會議剛剛開始。一個華語很好的主事人在上面講話。
關夜站在施泰金龍旁邊,施泰金強吊兒郎當跟在後面。幾個人站在鐵絲網的外面觀摩。
關夜不動聲色地在密密麻麻抱頭蹲著的人群中間搜尋著沈案的身影,沒有成功,但卻敏銳地注意到了那幾個神色鬼鬼祟祟明顯有事的人,他們還不斷地往會議中心角落瞄。
……兄弟,你們幾個再明顯一點好嗎?
果然,會議剛開始沒幾分鐘,趁著主事人轉身,一時不備,那幾個人就偷偷摸摸站起身,迅速朝角落移動。
不過他們目標實在是太明顯了,不到三秒就被發現了,這時候他們還沒跑到那個洞口一半的距離。
站在會議中心外面的幾個人當然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,施泰金強更是直接就掏出手槍,準備當場打死這幾個人。
關夜連忙攔下:
“金強少爺,這種小事就讓下面的人自己處理吧。這裡人太多,貿然開槍會造成混亂。”
施泰金龍也沉著臉:
“美人蕉小姐說得不錯。”
今天讓美人蕉來視察,就出了這種亂子,他臉上無光,也恨不得打死這幾個人。
但確實不能在這種情況下開槍。
那幾個人很快就被抓住,提溜到了前面。施泰金龍一行人也走了進去。
會議主事人見老大和客人都在,自己管理不力這下被抓個正著,更痛恨這幾個想逃跑的,恨不得馬上將他們碎屍萬段。
幾人已經捱了一頓毒打,渾身血淋淋,跪在前面。
其中一個居然就是關夜昨天看到過的壯漢。
現場的秩序很快又安靜下來,比動亂髮生之前還要死寂。
主事人惡狠狠道:
“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知道,想逃跑是什麼下場!”
他動作利索地把槍抵在那個壯漢的後腦。
底下的人似乎已經對這種場景司空見慣,麻木地沒什麼太大反應。
就在主事人的手指要扣下去那一刻,人群中有個人舉起雙手,沉聲喊了一聲:
“等等!”
站了起來。
現場明的暗的,數十個槍口,瞬間轉向了他。
那人雖然狼狽,身上也帶著許多傷,但此刻眼神很堅毅。
“我有話和你們老大說。”
又出了亂子。
美人蕉考察,這裡卻三番兩次在出亂子。施泰金龍已經快抓狂了。
他面如冰霜,從腰帶裡抽出自己的土豪金手槍,一邊上膛,一邊朝那個人走去。
他要親手打死這個人!
“我是華國警察臥底。”
那個人看到了施泰金龍走過來的動作,也看到他上膛的手槍,卻仍沉著地說。
施泰金龍臉抽搐了一下,咬著牙:
“條子!又他媽是條子!我他媽現在就打死你!”
他三步並兩步走過去,拉開槍栓。
“我奉勸你們,從現在開始不要傷害任何華國人,包括偷渡過來的人。”
槍已經頂在臥底太陽穴,施泰金龍眼神都要噴火了。
“華國警方已經掌握了你們的所有行動。”
施泰金龍的手指本來已經在扳機上,聽到這句,渾身一震。
“你他媽說什麼??!”
那臥底面不改色,不卑不亢。
“最早今晚,最遲明早,這個基地就會被緬國官方控制。”
“所以我奉勸你們,從現在開始不要動任何華國人。不然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。”
施泰金龍的手指顫抖著,痛苦地掙扎著,半天,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:
“我憑什麼相信你?”
施泰金強著急大吼:
“大哥!別管他說什麼!直接打死他!這個人可是臥底啊!”
一直在旁邊看著事態發展的關夜:
……還好昨天施泰金龍見了她,今天也親自來了會議中心。
要是隻讓施泰金強來,感覺和原來沒什麼區別啊。
“你他媽給我閉嘴!!!”
施泰金龍喝住施泰金強,又怒不可遏地,把槍口狠狠往臥底太陽穴裡頂,好像要戳死他似的,但始終不敢開槍。
“說!!!我憑什麼相信你!”
“我們這次臥底行動一共來了六個人。四個警察,兩個記者。警方的行動計劃在來之前已經告訴我們了,並且已經授權我們情況危機的時候,可以暴露身份,對你們進行勸降。”
施泰金龍大吼:
“剩下的條子呢?!!!”
其餘的幾個人也站了出來,其中就包括沈案。
他臉色十分憔悴,目光飛速在關夜臉上停留了一下又移開。
“好!!!很好!!!!”
施泰金龍把槍插回屁股上,走路都有點踉蹌,
“這裡的人都先別動。把這幾個條子帶上,我們走!”
施泰金龍轉頭看到了一直圍觀全程的關夜。
“美人蕉,看懂了嗎?”
他臉扭曲著,
“結束了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華國居然真的插手了……”
“你,我,”
他轉身,指著周圍那些還一臉懵逼的手下,
“這些人——這整個基地,整個施泰家族,全他媽結束了!”
“金強,跟上!反正都是死,咱們跟他們多玩一會兒!”
事情朝關夜沒有想到的方向發展了。
一輛車開過來,載著施泰兄弟和關夜,後面又來一輛,那六個臥底都被押了進去。
不過,這會兒犯罪集團的人都回過味兒來,紛紛有些絕望,提不起鬥志,也不再對著他們拳打腳踢。
兩輛車開了十幾分鍾,來到基地正中的一棟大樓,所有人都被弄了進去。
施泰金龍似乎已經進入了神經質的狀態。
“華國……他媽的……華國……”
他突然瘋了一樣又拿槍頂著其中一個臥底的腦袋:
“我他媽不管了!反正都是死!老子死也要拉幾個條子墊背!”
“老子幾十年的經營,怎麼可能被華國一根指頭就碾死了???憑什麼!!!”
那個臥底卻很冷靜。
“你是必死無疑。但是你弟弟施泰金強和你妹妹施泰金吉卻未必。”
“你可以打死我們,不過那樣的話,施泰家族就沒一個能活著的。天涯海角,華國不會放過你們的。”
“大哥!”
施泰金強急了,
“別管我!打死他們!老子不是那種苟且偷生的人!”
施泰金龍看了他一眼,第一次沒有呵斥他。
“那小妹怎麼辦?”
施泰金強也愣了,他雙手捂著臉,蹲在地上痛哭起來。
施泰金龍呆愣了半晌,若有所思,突然臉色一變,一轉頭,擰住了身邊的關夜的頭髮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美人蕉!咱們都玩兒完了,我先送你上路吧!反正你落到你們警察手裡也活不了!”
關夜:??????
施泰金強:
“大哥!你冷靜一點!咱們不能先內訌啊!!”
“我看你是被女人迷昏了頭了!”
施泰金龍又吼了他一句,
“內訌!!你他媽還以為她是美人蕉嗎???”
關夜被他擰著脖子,臉色漲紅,說不出話。
施泰金強愣了,他看了關夜好一會兒,才憤怒道:
“臭婊子!我他媽斃了你!”
“我警告你們,不要傷害任何華國公民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你們是臥底,我可以不殺,這個女人,她不是自己找死的嗎?
“六個臥底,多出來這個,我殺了她,誰會知道?誰會證明?你們誰認識她?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施泰金強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,正朝著關夜怒氣衝衝走去,卻一個趔趄
一回頭,發現本來一直半死不活的沈案,此刻背靠著牆費力地站了起來,手裡握著他的槍。
施泰金強心頭一緊,摸了摸自己腰間。
果然沒有了。
“放開她。”
這句話是對施泰金龍說的,槍口對準的卻是施泰金強。
沈案站起來就已經很費力,那舉著槍的手一直在抖。他這副樣子看上去實在是沒什麼威脅,即使手裡拿著槍。
施泰金龍狠狠地看了一眼手裡的關夜的臉:
“賤人!原來你們兩個——”
“放開她。”
沈案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聲,槍口下移,扣動扳機。
“嘭!”地一聲巨響,隨著施泰金強的慘叫,他一條腿瞬間血流如注,倒在地上。
但他沒叫多久,就氣喘吁吁地笑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那槍裡只有兩發子彈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來,打死我!!打死我!!!”
沈案喘著氣,騰出一隻手,擦了擦嘴角又滲出來的血。
“夠用了。”
他又轉向施泰金龍,
“我說了,放開她。不然下次就是頭。”
施泰金龍抽搐著臉,非常緩慢地放開了關夜,但那狠厲的眼神彷彿要把沈案鑿出兩個洞來。
“把槍放在地上。”
施泰金龍表情扭曲,
“你覺得我不敢一槍打斷這娘們兒的腿,再讓你把槍放地上嗎?!!!!”
沈案眼神閃了閃。
“你不敢。”
“強弩之末,困獸猶鬥的是你們,施泰金龍。
“你們本來就罪該萬死,我在這裡就算打死你們,也不用負任何責任。”
“但是你對她開的每一槍,不管中沒中,都會十倍地出現在你妹妹身上。我保證。”
施泰金龍獰笑:
“算你狠!”
他把槍慢慢放在了地上。
但在另一個角度,他的手卻摸向了腰間。
“小心!他還有槍!”
沈案情急之下扣下了扳機,那瞬間他卻腿上一疼,子彈偏離軌道,彈在地板上,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。
他痛苦又懊惱地罵了句洋文。
電光石火之間,施泰金龍手裡握著一把普通的銀色手槍,再次抵在關夜脖子上。
而與此同時,一個同樣冷冰冰的槍口,卻抵在施泰金龍的腰間。
關夜十分狼狽,但手裡握著施泰金龍剛才放在地上那把黃金槍,笑得動人:
“金龍少爺,你既然猜到我不是美人蕉,就也該猜到,不會用槍的是美人蕉,不是我。”
施泰金龍眼裡地怒火都要噴出來了。
“你以為我他媽會被同一個人詐兩次嗎!我他媽現在就打死你!!!”
“好。咱們一起開槍,一起死,怎麼樣?不過這樣你弟弟肯定會死得很難看喲。
“這兩把槍裡剩下的子彈,都要他來消受了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對峙了快五分鐘,關夜舉著那把重得不行的黃金槍,手都快斷了,卻絲毫不敢放鬆。
遠遠地,突然響起了警鈴聲,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槍聲和炸彈爆炸的聲音。
終於來了。
施泰金龍好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他放開了關夜,那槍也從她脖子上離開,槍口無力地垂下。
關夜仍然舉著那把土豪槍,倒退著,離開他身邊,回到了對面臥底的陣營當中,走到沈案旁邊半跪下。
“還沒死吧?”
沈案扭頭看了她一眼,還有她手裡的槍。
他很輕很輕地,感覺都快要哭出來地,顫抖著聲音說:
“……你他媽保險都沒開。”
關夜:……
施泰金龍卻已經無心關注這個角落。他失魂落魄,獨自走到大堂角落,在施泰金強絕望的大吼中,拿起槍塞進了自己嗓子眼裡。
“嘭!”
緬國官方有了武器支持,動作很快,聽到槍炮聲之後,不到半個小時,全副武裝,穿著制服的官方人員就衝進來,接管了這棟大樓。
施泰金龍的屍體和已經失血過多休克的施泰金強被帶走了。
接著開過來一輛大客車,下來一位穿著華國警察制服的叔叔。
他有些急切地衝進來,看到大廳裡,一週多之前自己親自派出去的六個人,雖然各自都受了或輕或重的傷,但都全胳膊全腿,一個不少地在這兒,忍不住紅了眼睛,那張堅毅的臉上也全是動容。
但千言萬語,他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忍住眼淚,站直身體,標準地敬了一個禮。
這幾個臥底都是他的下屬,忙站起來要回禮,卻又因為疲憊和傷情站不起來。
“回去再說,回去再說……”
這時他才注意到角落裡努力想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關夜,瞪大了眼:
“這是?”
關夜作為這裡唯一沒有受外傷的人,連忙站起來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……警察叔叔你好……我是……”
她支支吾吾半天,
“……不然咱們也還是回去再說吧?”